贾平凹:满月儿

满仓娘是个瞎子。满仓当兵时,她正患病在床,临走前她把满仓叫到床前摸了又摸,然后满仓一步三回头的当兵去了。

去年夏天,我在乡下老家养病,末了的日子里到姨家去,正好是农历六月六。这一天,农民都讲究把皮毛丝绸拿出来晒日头,据说这样虫就不蛀。姨家的大杂院前,杨树上拴了一道一道铁丝,栖着皮袄、毛袜、柞绸被子、狗毛毡子,使人眼花缭乱。正欣赏着,就听见有咯咯咯的笑声,绕过杨树一看,原来是一个十七八的姑娘和一个老婆婆在拽被面。两人一松一拉,那洗后未干的被面就平展开来。姑娘很调皮,用力太大,把老婆婆一个劲儿拽着往前走,那老婆婆就骂道:

鸡叫头遍,伙夫小得起来喂马。小得是和小冯一块到孙家来的。两人一开始是喂猪放羊,长大成人后,小冯开始学喂马,小得开始学做饭。两人又像两人的爹一样,开始在一起搭伙计。白天各人干各人的活,夜里到下院睡一个房子。小冯性格野,小得性格肉;小冯夜里躺上床上说,整天喂个马不是个事,多咱咱也出去闯荡闯荡;小得却觉得自己做饭就不错,伙上做饭,有什么好东西,自己不可以尝一尝?果然,后来小冯在家里呆不住,跑出去跟少东家孙屎根当兵去了。记得那天孙屎根来家,还带着一个八路军战士。小冯一开始是与那个战士往一块凑,上去摸人家的枪。那个战士看上去也是庄稼老粗出身,满手的硬茧,会干庄稼活。先是扫院子,后是起马圈里的粪,还帮小冯喂马。小冯与他谈了半天,晚上少东家孙屎根又把他叫去,在上房唧唧哝哝谈了半夜。等他回来睡觉,他一拳将睡熟的小得打醒了,说:”小得,从明天起,我就不喂马了!”小得说:”你不喂马,喂什么?”小冯说:”我跟少东家说好了,明天跟他去当兵!”小得吓了一跳,上去拉住他:”你胆子可真大,要去当后,你娘知道吗?”小冯说:”我娘知道不知道,反正也不是让她去当兵!”小冯又问小得去不去,小得说:”你想去你去吧,我是不去。当兵就得打仗,不是闹着玩的!”小冯当时笑了,用拳头凿了一下他的头:”你胆子还没兔子大!你呀,我看也就是做一辈子饭了。”第二天,小冯就跟少东家走了。小冯走了以后,孙家又找来一个老头子来喂马。老头子来了,也与小得睡一个房子。老头子年纪大了,夜里睡不着,在床上摸摸索索地不停,弄得小得也跟着睡不着。这时小得倒挺怀念小冯的,不知他跟着队伍开到哪里去了。老头子喂马喂了一个月,一天不小心,突然被马咬了腿,被人抬回家养伤,这样就剩下小得一个人。小得白天做饭,夜里还得起来喂马。这时小得又对小冯不满意,他当兵拔腿走了,把两个人的活留给了小得一个人。以前小得没有半夜起床的习惯,现在夜里睡得正香,突然得起来喂马,这让小得感到特别气恼。往往他一边骂马,一边骂小冯。一开始就是埋怨,后来骂习惯了,什么都骂。这天半夜起来,一边给拌料,一边又骂上了。骂:”小冯,你个王八羔子!””小冯,你一当兵好清闲,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饥,可苦了我小得,半夜得起来替你个龟孙喂马……”突然身后闪进一个人,将一个硬家伙顶到他腰眼上:”不准动,把手举起来!”小得吓得心里”怦怦”乱跳,知道碰上了土匪,忙将手举了起来,腿接着就哆嗦了。边哆嗦边说:”大爷,饶了我吧,我是喂马的,东家住在前院!”身后的人说:”今天不找东家,就找你!”小得急着说:”大爷,我啥也没有,要不你把我的褂子脱走吧!”身后的人说:”我不要褂子,要票子!”小得说:”大爷,我一个穷喂马的,哪里会有票子?”身后的人说:”你敢说你没票子?你睡觉床下有个小泥罐,里头藏的是什么?”小得知道碰到了本地土匪,不然情况咋会知道得这么清楚?于是垂头丧气地说:”大爷既然知道了,我领你去拿,里头也就几十块联合票!”身后人揪住他脖领子说:”不忙,还有个事得说清楚,刚才你嘴里骂什么?”小得说:”大爷,我刚才可不是骂你老人家,我是骂一个叫小冯的家伙!”这时身后那个人劈头给了他一巴掌,接着”哧哧”笑了,说:”小得,你个王八蛋,你看看我是谁?”小得扭头一看,身后拿枪的,正是小冯。小得松了一口气,浑身都软了,也不好意思地笑了:”小冯原来是你,可把我吓坏了!”接着打量小冯。小冯变样了,穿著一身粗布军装,扎着皮带,手里提着一根独橛枪。小冯说:”好小子,敢背后骂我!”小得说:”好你个小冯,还说呢,你这一当兵,家里什么活都落到我身上,我不骂你骂谁?”两人说说笑笑,搂着膀子,又回到两人以前睡觉的下房,点上灯,小冯递给小得一支烟卷。小得说:”就是混得不赖,都抽上烟卷了!”两人就着油灯吸着烟,小得问:”怎么,你不当兵了,你偷着跑回来了?”小冯不满地瞪他一眼:”什么叫偷着跑回来了?我这是有任务。明天少东家要回来,我这是打前站来了,也顺便回来看看俺娘!”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话,小冯就回家看他娘去了。果然,第二天上午,少东家孙屎根,骑着一匹马,带着几个八路军战士回来了。孙屎根一米七八的个头,穿著军装,扎着皮带,腰里别着盒子,很英俊的样子。其实孙屎根所在的部队,不是八路军的正规军,只是这个县的县大队。大队里的战士,都是刚从各村募来的民兵,虽然换了军装,有的走路还是种庄稼的步子,根本不像个兵。本来开封一高转移,八路军去募军官时,是把孙屎根派到正规军去的;一年多以后,这里要开辟根据地,说他对这一块地方熟,就又派他回来到县大队当了个中队长,和连长是平级的。但县大队对外仍称自己是正规军。孙屎根每次回来,也都借头牲口骑着,带着几个在县大队呆得时间长一些的战士。本来孙屎根在开封一高转移时,并不想加入八路军,他想入中央军。中央军军容整齐,官有个官的样子,兵有个兵的样子,像个正规部队;只是因为仇人的儿子李小武入了中央军,他不愿意跟他在一起,才入了八路军。到八路军呆了两个月,孙屎根开始后悔,觉得自己不该入八路。生活艰苦不说,整天还尽讲发动群众、减租减息、联合抗日的一套,枯燥极了。和满身虱子的佃户挨在一起,孙屎根也弄得满身虱子。他手下的兵,没有一个不长虱子的。这时”西安事变”刚过,正讲国共合作,孙屎根到友军中央军的军营去参观,发现人家才像个部队的样子,营房是营房,兵们天天操练,当官的在旁边穿著马靴,戴着白手套。参观中,正好碰到开封一高的同学李小武,自己一身虱子在爬,人家一双马靴,一副白手套,领口上还别着上尉军衔。一方面因为是仇人,一方面为自己的一身衣服感到惭愧,孙屎根就没有上去与人家打招呼。倒是人家大度,上来与孙屎根笑着握手:”孙同学来了,欢迎到敝连指导!”这时孙屎根就特别后悔,后悔自己不该为个人意气,误入了部队,误了大事,现在想改正都来不及了。这样一年多过去,孙屎根一直情绪低落。一直到这个团新调来一个政委,是燕京大学的毕业生,蹲点到了他这个连,与他谈了几次话,他才如梦方醒,知道八路军有前途,怪以前自己眼圈子太短。这个政委姓文,家里也是财主出身,但人家就不讲究表面的东西,不讲究虱子,人家一眼就能看穿世界的前途。他说:别看现在八路军小,穿戴破烂,却比中央军有前途。为什么这样说呢?他说道理很简单,正因为八路军穿得破烂,他一破烂,和老百姓一样破烂,帮助老百姓减租减息,老百姓就拥护他。在部队内部呢?当兵的穿得破烂,当官的穿得也破烂,同甘共苦,当兵的就拥护当官的;上下一心,这部队就能打胜仗,就有发展前途。中央军呢,表面看军容整齐,能穿马靴戴白手套,但那是短暂的。一是他看不起穷人,而天下穷人是大多数,大多数穷人被他看不起,穷人就不会拥护他,失民心者失天下。在部队内部呢,当官的享福,当兵的受罪,从上到下,大家都吃兵饷,喝兵血,一团烂污,这样的军队,虽有飞机大炮,到头来没有个不失败的。至于日本呢,日本现在看起来强大,但也是没有前途的。一是他国太小,中国太大,占不过来,像个蚂蚁吃大象,虽然上了身,却吃不过来;二是他得罪人太多,连美国、英国、苏联都得罪了,大家群起而攻之,他没有不败的道理;失败是肯定的,只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。至于山野荒滩上的一帮土匪呢,都是小猫小狗,不足为论。所以,将来的天下,必定是共产党和八路军的!这样一番高论,使孙屎根如醍醐灌顶,如大梦初醒,怪自己以前只看到眼皮前的几只蚂蚱,没看到远处有骆驼,眼眶子太浅了!人家文政委到底是燕京大学的毕业生,谈起话来,像诸葛亮论天下,比自己一个偏僻小隅的开封一高毕业生强多了。在人家面前,自己简直等于不识字。于是真心佩服地说:”政委,你讲得好,讲得太好了!开了我的大窍!”从此以后孙屎根像换了一个人。不再看不起虱子,不再看不起穷人,每到一地,也像战士们一样给佃户们挑水扫地,帮助他们减租减息。后来这里开辟根据地,文政委派他到县大队,他二话没说,背着背包就回来了,到县大队当中队长。到了县大队,兵们都是刚抽调上来的民兵,比八路军更不正规;动不动还是村里那一套,你给他一条枪,他拿起来像粪叉,或者拄到地上当拐棍使,但孙屎根不急不躁,慢慢调理他们。一次与日本偶然遭遇,混战之中,他这个中队虽然死了三个人,但还竟打死一个鬼子,受到大队政委的表扬。只是他每当回自己村时,还想摆一摆威风,借个牲口,挑几个战士。县大队政委也是文政委的同学,知道谁还没个小毛病,也不怪他,只是一笑了之,有时还把自己的一身新军装借给他。这次孙屎根回来,穿的就是大队政委的衣服。孙屎根骑马进村以后,许多人看到,都跑出来与他打招呼。孙屎根下了马,也笑着与他们打招呼。这时几个战士也自动走成一行,整齐地迈步,很像个样子。大家便看那几个八路军战士走步。到了孙屎根家门口,两个战士便上去站岗。孙屎根摆摆手说:”也没有敌人,站什么岗,进屋喝水去吧!”这时孙屎根的娘孙荆氏迎了出来。老太太说:”当兵当兵,回来就中!”虽然她自己吃素,却吩咐伙计们杀鸡,给孙屎根和战士们改善生活。这时小冯也从家里迎出来,将孙屎根的马牵到了马圈里。洗过脸,喝过水,孙屎根留在家和老太太叙话,其它几个战士,便分头到村里的人家扫地打水。村里人都很高兴,说:”屎根训练的队伍就是秋毫不犯!””八路军没有架子!”有人看这军队的人没有架子,反倒看不起这军队的。一问当兵们的出身,也都和自己差不多,几个月前还是庄稼老粗,反倒觉得他们给自己扫院子是应该,有的上去就摸人家的米袋子。孙屎根正在家里枣树下和老太太叙话,突然一个战士跑进来,说:”报告队长,村子西头,有人在吊打人!”孙屎根一听有人吊打人,以为是来了土匪,当下拔出枪说:”集合队伍,过去看看!”倒把孙荆氏吓了一跳,说:”屎根,你这是怎么了?”孙屎根说:”娘,咱这队伍是老百姓的队伍,有人吊打老百姓,咱不能不管!”就带了战士们过去,原来在村西一个佃户叫宋胡闹家,村长许布袋带着几个村丁,正在树下吊打他。自从那天县警备队小队长孙毛旦布置下日本人的任务后,许布袋正在执行这任务:收集一马车白面,两头猪。这里是日本人的天下,一到阴历十五就要来兵取面,哪里敢不收集?只是村里人被几路军队刮来刮去,整天都煮槐树叶,哪里还有白面?收集了一上午,才收集到两口袋,许布袋就有些发急。收集到宋胡闹家,宋胡闹是个强脾气,蹲在门口黑着脸说:”村长,这次隔过这个门吧!俺小妞病了一春天,还吃槐树叶,你们倒想吃白面了?要白面也可以,你们先把我打死吧!”许布袋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,你好好说话,一切可以商量;你犯横,非治下这横不可,不然以后这村子还弄不弄了?于是就说:”我还没厉害,你倒厉害了?你以为这白面是我吃了,是给日本人的!打死就打死,把这xx巴玩意吊起来!”宋胡闹扑过来就要拼命,早被许布袋一脚踢翻,几个村丁便将他吊在树上打。打了几鞭,宋胡闹嚎叫得像猪,渐渐就认熊了。这时又见外边突然进来几个兵,认为是来捉他,忙在树上对许布袋说:”大爷,别让兵捉我,都怪我年轻不懂事,不会说话。我交白面,我交白面。牛圈石槽下面小瓦罐里,还有半瓦罐麦种哩,我给你去磨磨!”这时孙屎根已经到了跟前,几个战士上去就用枪逼住了许布袋和几个村丁,小冯上去把宋胡闹解了下来。宋胡闹这时才知道兵们是来救他,才知道是孙屎根领的八路军,突然又感到委屈,蹲在地上”呜呜”哭了起来。许布袋一看孙屎根的兵敢逼自己,本来想上去搧孙屎根一耳光,但看孙屎根皱着眉头,手里提着盒子,盒子的大机头都张着,也只好瞪了孙屎根一眼,带着村丁回去了。中午孙屎根和许布袋在一起吃午饭。孙屎根说:”大爷,你给日本人干事,倒还积极了,为了收白面,把人都吊了!”许布袋瞪了他一眼:”你说得轻巧,好人谁不会做,你吊人,我也会去解。你解下人拍拍屁股走了,等到十五日本人来收白面,可是要来找我。我没有白面,日本人不吊我?你们八路军本事大,等到十五那天,你带人来跟日本人说说,让他们把白面免了吧!这里是日本人的天下,你们回来不也是偷偷摸摸?你有名当了八路军连长,怎么不骑马去县城逛逛?不是你们也怕日本人?再说,你们知道老百姓苦,你们的队伍不也给老百姓派粮食?告诉你,上次给你们敛粮食,我也吊打过人!不吊打哪有粮食,家家户户吃槐叶!”说到这里,许布袋不说了,只是用眼睛瞪人。弄得孙屎根也无言以对,便起身给许布袋倒了一杯酒。喝过几杯酒,许布袋的气消了。这时许布袋说:”大爷年轻时候,也当过兵!可惜现在五十的人了!”又说:”老了老了,被你们挤在中间!”孙屎根与许布袋在这边谈话,小冯与小得在伙房谈话。小得给小冯专门做了一碗炒馍,小冯吃了。小得提出想要小冯一颗手榴弹,说夜里喂牲口带着不害怕。小冯感到有些为难,但还是从腰带上解下一颗,悄悄给了他,说:”可别让走了火!”小得说:”我根本不玩它,夜里喂牲口才带。”就把手榴弹放到床头的小泥罐里。到了晚上,孙屎根领着几个兵归队。这天已经是阴历初十,走到半路,月亮上来了,孙屎根骑在马上走,几个战士仍在议论十五那天日本兵要来收白面和猪。孙屎根听着,突然灵机一动,猛地用鞭子打开了马。马一跑,几个战士也跟着跑。这样跑了七八里,战士们都累坏了,纷纷说:”队长,别跑了,你骑着马!”等到了县大队驻地,已是第二天早上。孙屎根马上去找政委,提出一个建议,说十五那天日本兵要去马村收粮,他可以带着自己的中队去消灭他们。一来那里是自己的家乡,地形比较熟,打仗有把握;二来日本兵不防备,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;三来县大队成立以来,没敢跟日本正面打过仗。虽然上次和日本有过一次遭遇战,但被人家打得跑,死了三个人,才换人家一个。这次弄得好,不用死一个,就可以干掉他们三个。这一仗打好,既可以鼓舞士气,又可以扩大八路军的影响;四来日本人武器精良,突然袭击消灭他们,武器缴过来可以补充大队。政委听了他的”四来”,也十分高兴,当下就批准了他的计划。孙屎根得到批准,当即就回到中队驻地,让战士们操练准备。接着又把小冯派了回去,让他到村里去侦察情况,阴历十五接应部队进村。同时交代他,嘴不要乱说,要注意保守军事秘密。孙屎根考虑打仗这个计划,还有三个没有给政委谈出来,一来是他刚到县大队,想打一个漂亮仗露露脸;二来这个大队没有大队长,只有一个大队副,又是病秧子,他想借这一个胜仗,升到大队长;三来这仗是在家门口,如果打胜了,自己也在家门口显显威风。

满仓出事那晚,风很大,地上有水的地方结着薄薄的冰。满仓抢修线路时,电线杆突然倒下来,压在他身上。在抬往医院的路上,满仓示意班长过来,用尽全身力气说道:不要让俺娘知道,不然她会受不了的。说罢头便歪了下来,去了。

这死女子!让娘夸你力大哩!轻点,轻一点!

满仓牺牲后不久,连队掀起了学习满仓字体的热潮。战士们比练庞中华的字帖还要投入的练着满仓的字。满仓家里有哪些人,几亩地,几头猪,战士们了解得很清楚,一封封书信飞向那个小山村,信首称的都是娘。

那姑娘只是笑,并不让步,把娘一直拽了过来。

满仓娘收到每一封信都欢天喜地的请人念,念信的人一念完信,就紧咬嘴唇,眼睛一红赶紧找借口往外面跑,全村人都知道满仓其实早已经回来了,就在村口的东山坡上。满仓是被指导员和一位干事装在一个小匣子里带回来的。这一切只瞒着一个人满仓的娘。

没正经!娘生气了,使劲一拽,那姑娘只管笑,没留神让被面脱手了,娘一个后趔趄,快要倒下去,姑娘箭步上前拉住,娘儿俩就势儿坐在地上。姑娘又咯咯笑起来,娘狠狠地用手指在她眉心一点,自己也逗笑了。突然,娘捂了女儿嘴,拿手指指东边窗子,姑娘便轻手轻脚走到窗前,不小心,撞翻跌烂了窗台一叶瓦;她一跳跳出二尺地来,叫道:

过年前,满仓来信说要回家和娘一起过春节。过年的气氛很浓很浓了,满仓又来信说,有任务,回不来了。同时寄回了一些照片、营养品。其实,那照片,只是个和满仓穿一样衣服的兵,满仓娘把照片贴在胸口,直唤满儿。

出来晒晒日头吧,别尽坐着发了霉了!

又是一年,满仓娘究竟收了多少信、药物和营养品,她也搞不清楚。

这时候,姨发现了我,喜欢得沏了茶出来,让我在门前荫凉地坐了。我瞧见那姑娘还在那儿笑,就招呼她来喝喝茶,她立即过来了。她娘笑着用手戳脸羞她,她说:

满仓已是超期服役的兵了。初冬的一天,满仓娘突然病情加重。黄昏时,她把满仓的姐姐唤到床头吩咐:我见不到满儿了,我死了,千万不要让满儿知道,他会伤心的,会影响他干大事业的说完,满仓娘干枯的手轻轻地抚摩着那一沓厚厚的、盖着红色三角邮戳的信,忽然停住不动了。

不该喝吗?我还要叫她大姐哩!

满仓娘去世的消息传到连队,她那群儿子全都哭开了。

这好派风,见人熟! 姨说,我这外甥女是农学院的秀才,你要叫老师哩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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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便笑着问她刚才在窗口看会么?她说:那里边住着个宝贝蛋儿!

姨告诉我:这是月儿,屋里住的那是她姐姐,叫满儿,是大队科研站的,正在屋里搞试验哩;搞试验的时候,全家人连她娘也不许惊动的。

人家嘛,是全家的重点,要保证重点呢!月儿说。

那你呢?我问。

咱是万人嫌!哼,我真怀疑我是不是娘从哪儿要来的?

大家都笑了,月儿她笑得最响!

大红鹰dhy2223,月儿开始翻我带的网兜了,她拿出了两本书来,看看里边尽是外国字,就问:

这是哪国字呢?

英文。

你看得懂吗?

姨说:人家一看一上午,坐在那儿纹丝不动,头晕部不晕。月儿高兴了,说她姐姐也有这样的书,只是没有这么厚;她顶爱听姐姐念那书了,但姐姐偏不让她听。

可是,我刚给她念了半页,她却跑走了;大场上,一个小伙踩着碌碡碾芦苇眉,她跳上去,一边踩得碌碡呼噜噜
滚,一边咯咯咯地笑。

晚上,我正在灯下一边熬着中药儿,一边看外文书,突然听见门轻轻敲了一下,就没动静了,我以为是风吹的,但是,又是轻轻两下,接着就有人问:

陆老师,你睡了吗?

谁呀?我拉开了门,是一个二十四五的姑娘倚在门框上,当我看她的时候,她脸微微一红,就低下头摩挲起那长辫子,说:我叫满儿,住在斜对门的。这么晚了,打搅你了?

我高兴了,赶忙让她进来坐。一挑门帘,她轻轻闪进来,连个声儿也没有,就稳稳地坐在炕沿上不动了。

真不象是姊妹俩儿!我想起了月儿,说。

一个人一个脾性嘛,她轻轻一笑,下午我听她说你来了,还带了外文书,我喜得陆老师,你住多长时间呢?

十天左右吧。

其实还可以长些,她说,突然看见了药罐,你有病吗?

我告诉她:我患有慢性胃溃疡,这次主要是来疗养的。她眉心就一直打个疙瘩,末了说:明天我给胜文写个信吧,他是我同学,现在是赤脚医生,他治这病有个偏方,灵验得很。本来我要求你一件事,但是你却病了

她说着,就坐在药罐前,拿筷子搅药。

是学外语吗?

筷子不动了,她抬起头问:

你怎么知道了?

月儿说的。

她扑哧笑了:陆老师,原来只说咱农民嘛,学那些个外文干啥用呀?可搞起科研后,才知道多重要哩!自己就开始自学,可惜没个老师,费了好大的劲,才认得几个单词。

那我教你吧。

她高兴得笑出声来。原来她笑得也是这么动人呀!她靠近灯前,用发夹挑了一下灯芯;我们便立即开始教学了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单儿来,上边是小麦,燕麦,分菓,开花,授粉,说她正搞小麦、燕麦远缘杂交,就先学会这几个单词吧。我教过三遍,她就开始默写,刚写好授粉单词,药罐就咕嘟嘟滚开了,她呀的一声就去取罐子,却啊啊地惊叫着,刚把罐子放到桌上,就把手搁嘴上直吹气。我忙看时,中指已烧起一个水泡来。我慌了,她却从头上拔下一根长发来,用针引过,挑破水泡,说:

不要紧,让它慢慢往出流水。你看我授粉写得对吗?

她写得完全正确,而且那字母清晰、流利,就象她人一样苗条、温柔、漂亮。

临走,她向我约法三章:

―、每天晚上教她两个小时外文。

二、隔天晚上考试前一天的成绩。

三、每天三次中药由她煎熬。

从此,每天早上我还在炕上躺着,就听见满儿在斜对门的屋里念英文了。她学得很快,几乎每天晚上的考试,成绩都是优秀。晚上十点左右,月儿回来了,她在大队农田基建队里,每天没有早回来过;一回来,就来我这儿,立即便满房子是她的笑声了。她话题总不离他们基建队,我已经很熟悉他们那些未见面的战友了。我知道李三虎是个顽皮的家伙,他会一眨眼功夫就蹿上五丈高的白杨树梢上,而且一个猛子扎下河湾,好大一阵都不露出水面。基建队杠木头,挖河泥什么的,他是第一个少不了的。我知道张用是个憨头,他不喜欢和她姑娘家在一块干活,她们就说他封建分子’
可有一次她和他抬石头,他却总是偷偷把绳拉到自己跟前,她偏嫌他是小看女同志,和他吵,他竟委屈得抹眼泪水儿。我还知道韩芳儿说话最尖刻,她月儿谁都不怕,就怕芳儿,
因为芳儿当众给她起了个外号笑呱呱鸡,搞得现在人人都这样叫她!

当月儿这么又说又笑的时候,那满儿不知什么时候拿了本书进自己的房里去了。她娘就在上屋骂开了:月儿!没黑没明,你笑不死!

她就问我:陆老师,笑也是错吗?

娘又在上屋骂:我象你这么大,一天啥事没干?哪有你这么笑的 ?!

月儿就说:你那时想笑笑不起来。你没笑过,就嫉恨别人笑!

这死女子! 娘说,你还小哩?十八的人啦,也该生个心啦!

年纪大了就不准笑了吗?

娘噎住了,过了会说:你也该学学你姐的样

我学不会。她学外语有用,我用不着。就是甩得着,
我也坐不住,你不是说我是属猴的吗?

我说:月儿,你也可以给你姐作个帮手嘛!

她想了想,说:对。可不知人家稀罕不稀罕。

我便到厨房给药罐添水,回来要给她再说什么时,却见她一头歪在我的炕上睡着了。

我就势拉了门,到满儿的房子来了。这里可真是个试验室了:盆盆罐罐、筐筐袋袋,装的全是各类种子,上边一律贴着型号,丰产1号、丰产10号、东风206号、争光38号;那墙上则挂满了各种试验比较图、观察记录本、历年时令变化表。本来就很小的屋子,被挤得那张简单的床铺只好安在屋角了。满儿正坐在灯下,用放大镜看几样麦种;我发觉了窗纸上贴着一幅布谷飞过麦海的窗花,那布谷的红嘴儿张着,似乎使人能听到那悦耳的丰收的序歌。

又搞出什么新品种了?

你快来看看!她喜欢得叫着,你给它起个名儿吧。

我走近一看,原来是一把奇怪的麦粒:那颗粒儿比一般麦粒儿长一倍,两头尖尖的,泛着淡绿色。这是什么麦粒呀?她说:这就是她们搞了三年多的远缘杂交新品种。

我惊呼起来,掂着麦种在手里,只觉得沉甸甸的,它里面包的面粉比一般麦粒多一倍呀!哪里是面粉呢?它是满儿她们的心血啊!我不禁叫道:

就叫它胜利麦吧!

不,她轻轻笑了,这还不能算胜利了,它还有很多明显的不足:一是粒儿不饱,再是颗粒间差大,还有个儿太高,我们还要向理想的高度攀登,就叫它攀登麦吧。

好名字!我问起下一步怎么个攀登法,她说:他们准备以这攀登麦为基础,再和别的良种麦杂交,到那时出了新成果,一定要叫它胜利麦!近几天,外地给他们寄来了好多良种麦,明年就分片杂交试种。但是,为了多方面杂交比较,他们决定到后山队采集一些高寒优良麦种,只是人手
抽不过来;去后山又得走三十里路。

我高兴地说:月儿说,她可以给你作帮手。

我常怨她单纯,慌三慌四的。

那我俩去吧,我也可以看看后山是什么地方:你们这儿麦早收清了,那儿才刚收,差异为什么这么大?

第二天早,我和月儿过了清影河,赶到了后山。后山果真麦子正收到紧张处,我问月儿为什么山下山上这么大差异,她又反问说,那我为什么就爱笑呢?

谁知道你为什么呢? 一时把我问傻了。

那你去问我姐姐吧。她笑着说,要问我吗?我可以告诉你:修田为什么土层不能乱?筑坝为什么是拱形?破石头怎样认纹路?打炮眼怎样套八字锤?

征得后山大队同意,我们就在麦田里选种。终于发现有五株小麦杆儿高出一般麦来,那稼儿又粗又长,颗粒饱满;我们就象拣宝贝似的掐下穗来。日头在廊下端了的时候,开始往回走,月儿就一路摆弄着麦穗,又笑开了,说:她姐姐一定会高兴的,再也不会说她是只会笑的傻站娘了。我问:

你姐姐爱你吗?

爱,也不爱。她说,人家爱爱科研。

为什么爱科研呢?

她说她有个理想。

什么理想呢?

她说队里规划是两年建成大寨队,他们科研站就要首先做出贡献,最少拿出四项新成果!

我心里一震,要说出什么,却不知怎么说。抬头看着天空,天空晴得万里无云,清潭一般的蓝。天空有多高呢?路两旁的生产队大场里,是一座麦堆,一座麦堆,人们在那里装粮,时不时传来过秤员那长长的报数声

这当儿,我们来到清影河上,月儿让我从桥上走她偏脱了鞋从水里走。见我好久不言语了,下河时,突然问道:

陆老师,什么叫恋爱?

我惊奇了:她怎么问起这个?

她冲着我就咯咯咯地笑了,凑近耳朵悄声细气说:

我姐姐一定爱上什么人了,她的信天天都有!我査对了,有一种笔体的信来得最多。

我逗乐了:这本来是应该的呀,再说,来信多的就是在恋爱吗?

她天天在盼信,盼得可慌哩!

说完,她就笑着向前跑去了。那河水溅着白花儿。河风刮起她的红衫子,就象河中开了一朵荷花。我喊她慢点慢点,她跑得更欢了。突然一个趔趄,倒在水里了;赶忙爬起来,但立即又扑在水里了。原来她手中的麦穗儿被水冲走了,她没命地去抓。我害泊出事,大喊大叫要她别管了,她不理我,终于抓住了,但是只剩下了一穗,其余都都被卷进河底去了。

她从河里爬起来,浑身精湿,坐在岸边哭起来了。我劝说幸好还有一穗嘛;再说,光哭就能把麦穗儿哭回来吗?她不哭了;却要我一定坐下,自己又跑到河沿乱石堆去,揪掀这块石头,翻翻那块石头,一会儿逮来五只大螃蟹,站在我面前时,咯咯咯地又笑了:陆老师,我不是干姐姐那号事的料子。我将功补过,逮了这几个螃蟹烧给姐姐吃!

夜里,我已经躺下了,突然听见门外有哭声。谁怎么啦?我穿起衣服出来看时,院里没有人,走出院外,就在月儿和她娘拽布的地方,坐着一个人,月光下搐动着肩膀,哭得好伤心。走近一看,竟是月儿!原来姐姐知道她白天在河里丢失麦种的事后,对她发了火,那火大极了,她从来没见过,而且把那几个螃蟹一下子扔出几丈远!

她老早就怨我没理想,没心机,她这次是存心和我过不去!月儿愤愤地说。

她对你还有什么过不去的事?她还不是为了种子?我说。

种子就那么金贵?明年试种不了,后年不会种吗?

那就错一年呵!如果明年试验成功了,早推广一年,那就要增产多少粮食啊!

月儿不言语了,倒在我怀里说陆老师,我以后再不笑 了,你监督吧!

又傻开了!我笑着说,为什么不笑呢?姐姐不是叫你整天哭丧个脸,是要你生心,也有个理想啊!

那我现在怎么办昵?

走,向姐姐赔不是去。

我们走进满儿的房里亮着,人却不在。桌面上是一叠来信的信封,那信已用铁夹夹在一处,挂在了墙上。月儿一看那第一页上的字迹,就叫着说:

陆老师,又是那一个来信了!

哪一个?

你念吧。我还嫌臊哩!

她笑得要死,坐在一边翻报纸,却竖起耳杂听我念:

满儿:

接到你的信,我高兴透了,我在床上连翻了三个斤斗,叫着你的名字,哎呀,天知道我做了些什么!现在,请接矣我的祝贺:
举起茶杯来,干杯!

月儿呀呀地叫起来,赶忙用手梧耳朵,丑死了!丑死了!

我继续念下去:

算起来,毕业已经六七年了,我做了些什么呢?医疗技术上提高得太慢了,可你,培育了丰产1号后,又和你的战友培育了攀登麦!说句笑话吧,昨儿夜我做了个梦,那攀登麦经过杂交,又培育出了一个新品种,那麦粒儿比普通的要大两倍,已经全国推广。哈,那麦浪滚滚,我坐在那麦穗上,怎么跳,怎么蹦,也掉不下来!

满儿,在我们团支部大会上,我念了你的信,大家提出一定要支持你们的试验,尽快使攀登麦成功。我们集中力量挑选了这一袋最好的麦种给你寄去,让它和攀登麦杂交吧。还需要什么帮忙的,尽快告知,我们尽一切力置,做你的帮手;因为这不是你个人的事,而是一场革命啊!

再:随信寄去偏方药单,一日一剂,五剂一个疗程,共需三个疗程

我大声地念着,突然觉得手上有热乎乎的东西,抬头一看,月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边,两眼盯着信,那眼泪正从眼眶里扑扑簌簌往下掉

你怎么啦?我赶忙问。

姐姐是我的姐姐吧?可我

我紧紧搂住了月儿!我感觉到一个天真少女的一颗纯洁、美好的心在跳动,跳得那样的厉害!

陆老师,她又问道,我笨不?

不呀。

我坐得下来吗?

能呀。

那你教我测量知识吧,队里搞人造平原,要我参加规划,可我不敢上场

我说我不懂测量,她就要我到城里后给她捎买几本有关测量方面的参考书籍。我答应了。我看见她又咯咯咯地笑了。那满脸的泪珠儿全笑溅了,象荷花瓣上的露水珠儿一样。这时,我们听见门外有脚步声。月儿说姐姐回来了。
果然,一会儿,我就听见了轻轻的背诵英语单词的声音。

满儿回来说,刚才大队党支部书记叫她去,通知她到省里去参加一个科技交流大会。明日一早就要动身了。

鸡叫三遍的时候,我和月儿送满儿搭上了汽车。这以后几天,月儿每天起得很早,就在院子里背梯形地、扇形地、圆形地、三角地的测最公式。我隔窗看见她就站在井台葡萄架下,一边掐着葡萄叶,一边低声地念。当大家都起床了,就见她用扫帚扫出一堆撕成碎末的葡萄叶去。晚上回来,就到我房子来让我出各种地形的题让她算。

她竟比满儿还要聪明,每次算完以后还要给我讲解一番。但是,当她每次从我房子满意而走时,那咯咯咯的笑声就在满院子响开了。

我该回校了。那天,姨和月儿娘把我送到村口,却没见月儿。她娘说,她上工去了,派人去叫她,还没见回来。我只好怏怏地向车站走去,只说见不上她了,可快到车站时,
她却满头大汗地跑来了。

陆老师,你能永远不走就好了。你可以督促我学得快些。她说。

我放假了,一定再来!回城后,马上把有关测量知识的书寄来。我说,突然想起了什么,从网兜掏出那几本外文书让她转交给满儿。她高兴地说:

好,这回你送我们书,到明年,我和姐姐就送你胜利麦!

正好,到省城后,我竟与满儿在电车上相遇了,她正抱着一本《英汉对照小丛书》看。我问起会上的事,她说关于远缘杂交,外地提供了好多经验,对她的启发很大,她决心回去后,下功夫加紧试验。我说:啥时候能成坊呢?她说:这怎么回答呢?
一年不行,再干一年!困难可能不少;但是,她用英语告诉我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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